明慧:南国再见,南国
热搜在线前阵子在课堂上讲1980年代的台湾新电影运动。说到台湾新电影,一定会提到侯孝贤导演,而说到侯导,就一定会提到他最标志性的长镜头。那天,在课上,我播放了《南国再见,南国》(1996)里的一个经典片段。将近三分钟的时间,由高捷、林强和伊能静饰演的角色骑着摩托车漫游在绵延的山路上。全程没有特别的对话,也没有特别的动作,三个青年一路自由自在,一路百无聊赖。
时间的流动在大家比较熟悉的商业娱乐片里,多是用动作和剪辑来表现。观众透过剧中人物连串的行动、具体事件的发生,或者一个代表性的太阳下山的镜头,来感知或者明白时间,在电影里的经过。播放片段的时候,我注意看班上同学们的反应。一开始所有人是全神贯注的,但慢慢地,有的开始皱起了眉头,有的开始眼神飘移。同学们好像在等,等剧情有新的发展,等镜头终于切换,连接到下一个场景。殊不知看到最后真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们真的就是用了三分钟的时间,看三个人骑了三分钟的摩托车,以及时间,在我们的眼前,如实展开。
有的人喜欢看海,在海边打开一张折叠椅,聆听潮起潮落,看潮汐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地温柔涨退。时间具化成湛蓝色的存在,依然辽阔无垠,依然拒绝被占有,但却不再隐藏。坐得够久,海在昏睡和清醒之间淡进淡出,浪的节奏逐渐取代自己呼吸的频率,一个下午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直到夜色降临我才收起那张被我坐热的折叠椅。离开的时候如果和旁边的陌生人不小心对到眼,彼此总会交换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
播完《南国再见,南国》的长镜头片段后,我紧接着播放侯导另一个著名的长镜头:《千禧曼波》(2001)里,由舒淇饰演的 Vicky 在基隆的中山桥上走了将近两分半钟的时间,镜头跟着 Vicky 近乎舞蹈的步伐,全程陪着她从桥的此端游荡到桥的彼端,并不打扰。这次我拉了张椅子和同学们一起观看这个同样在电影历史上已成经典的片段,播完之后,我问沉静下来的同学们:其实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同学们相继发表自己的意见,有说意境的,有说感觉的,有说为故事铺垫的,有说舒淇的魅力的。“与此同时,”我补充道,“或许我们在观看时间本身?”然后按下键盘键,银幕上随即出现一堆关于长镜头和时间的电影理论,我好像被我以前电影学的老师附身一样,娓娓道来把巴赞、德勒兹等理论家说过的话尽责地分享给同学们,但那时一定有敏感的同学已经察觉到,我进入状态前那一刻闪神恍若时空错置。
我当下是不知道的。那晚回到家,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头顶上的吊扇不断转动着,空气拂过肌肤,我竟莫名地湿了眼眶。“我们在看时间”这一句话在课堂上说得很轻,却从我下了课坐上车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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